星期二, 6月 01, 2010

逗點,五,外觀,以及氣味

在廚房工作兩個多月,上下班往返途中,常常非常自卑,甚至到無地自容地步。尤其有幾次收工後繞去百貨公司買東西,偶然瞧見鏡子裡的自己,就是「挖洞鑽進地底下」七字。

當然也不是完全被迫或沒選擇,不過畢竟潔癖壓倒一切。

被通知上班前一天,在電話裡頭問師傅要穿什麼,師傅說「盡量樸素」。

還記得第一天,我翻出了大概距今超過六、七年款式的牛仔褲,以及一件恐怕也有十年、表面都已略磨損的長袖運動棉T。

那時還沒意會過來師傅話語中真正的含意,純粹只是以為了盡可能融入那個還未知的團體,作為穿衣選擇的考量。

不過也不用多久,就明白了。

進廚房不到三十分鐘,我已經全身食物飛屑及一身麵粉雪白,「骯髒」地步,恐怕是之前「死上班族」兩個禮拜都不會有的程度。

初來乍到,也沒有圍裙,就這樣從頭到腳(幸好師傅有交代我戴棒球帽),撲天蓋地不斷麵粉悶頭悶臉周遭飛呀飛。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白雪紛紛何似,差可擬灑鹽空中,或因風紛飛柳絮。不過就鹽大顆了些,柳絮粗條了點。

在麵包廚房裡,不被麵粉撥灑一身,是不可能的。一開始還會閃躲,到後來根本整個腦袋習以為常完全不會認知麵粉是該讓頭歪一下的異物。據說麵包師傅的職業傷害之一就是佈滿麵粉的肺,這我倒不知道,反正我是從來沒被麵粉嗆到過。

麵粉成了寵物,你隨時就是抱著它啊怎麼躲躲去哪。一下就很習慣了。

烤盤油也是。現在有那種就像殺蟲劑一樣只是噴散出來的是油,防模子沾黏麵團用。第一次用時完全沒預料到,還因為初次特別小心噴灑頭貼著模子好近,「噗司」一聲細細噴灑出的油霧不僅佈滿周身空氣中,還對著模子反彈更大粒的回噴到臉上。「媽呀會長粉刺痘痘」,猛地用袖子擦臉,大概這麼個四、五次,知道不可能躲過有點自暴自棄意味也不躲了。

說老實話,那時長時間與耗體力的工作型態,以及混雜學習的興奮,每天又累又興奮,又興奮又累,除了麵團麵包還是麵包麵團,其他什麼也顧不到。而且其實廚房如戰場,大部分時間都是沒有停下來的,所以到最後有時流鼻水,也都是袖子趕快擦擦以不礙事不礙工作為第一考量,因此臉上掛了麵粉痕跡也完全不重要,不對,是根本不在意。

也所以,跟了超過三十年的潔癖通通虛弱地無條件投降(或者說勇敢地放棄其實也說得過去),本來我很在意住處髒亂不打緊但是不能有食物灑落,但是每天下班一身螞蟻蟑螂最愛啊。唯一守住底線,盡可能挑破爛衣服穿去上班。

儘管這麼有原則,走在路上,尤其下班時(上班因為太早了大部分人還在睡覺),看到路上的上班族,心裡第一次有這樣種類的好生羨慕,想說「唉呀我以前也是這樣每天漂漂亮亮上下班啊」。

因此很不喜歡在那種時候碰到熟人。除了視覺上一身破爛,還有味覺上一身,ㄜ,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味兒。

食物渣渣,隨時間發酵腐敗的食物渣渣,威力是很強大的。大概兩、三個星期以後,洗衣精開始失去效力,上班穿的衣服,尤其站在第一線的圍裙,不論怎麼洗,不論洗幾遍,永遠是那股味道,麵粉與奶油混合,微微酸敗。

鞋子也是。為了不要在即便每天收工前都會灑過拖過的廚房地板滑倒摔死而買、據說是廚房與洗車廠工人最愛的特製工作鞋,鞋底防滑設計的溝槽,常常鞋底一朝上就看到夾塞白白黃黃麵團,洗越乾淨等於空出越多空間夾下一批新的。鞋子挺貴,正牌的兩、三千塊一雙。受傷之後大概一個多月,手終於恢復到可以刷洗鞋子,鞋子卻已被浸忍滿滿怪味,用力刷N遍都沒用,只得買竹碳壓在鞋底,用塑膠袋整個包了形成密閉空間,期待奇蹟出現竹碳會用力把味道吸乾淨。

也所以,本來我很排斥在廚房刷洗穿在身上的衣物,怕晚上有不樂見的小生物爬行。但是不超過一個月,這條防線也撤守。

每天下班,打掃完,確認該進該退的麵團沒擺錯,寫完每日製作數量回報,就按洗抹布程序,刷洗廚師服與圍裙:丟進什麼都可以丟進去洗的大鋼盆,倒入能讓自己感到心安份量的沙拉脫與漂白水,開水龍頭注入熱水。滿盆時,先用什麼都可以拿去夾的鐵夾,在盆裡將衣物喇邋,好好浸泡一番,再撈起,沖冷水洗淨。碰到比較頑強的渣渣,或沾到烤盤的黑咖啡色油屑,則拿什麼都拿來刷的刷子,使勁兒刷洗。

當然不可能如此白目,清洗自身衣物一定在所有工作結束後。身心畢竟有慣性,也當下恢復慢吞吞的速度。

通常所有師傅都已經下班離開。一個人在頓時安靜了的廚房,嗅著那陣子所能聞到最清潔的味道,漂白水混合沙拉脫與熱水的味道,默默清洗。

洗完,掛在烤箱把手上。

因為力氣小,雖然盡力了,但是從來衣物沒扭乾過,只能盡量平整掛著,滴滴落落,不間斷淌出水。

幸好烤箱烤了一天,即便完全切斷電源,光靠餘溫一個晚上也能烘乾衣物。

這樣第二天來,不論再怎樣疲累,眼睛如何充斥血絲,至少會有比較白以及比較沒有味道的衣物可以穿。

還有一事。

上戰場後大概第五天吧,一位另一分店的師傅來支援。濃眉大眼,所有人都警告,是個脾氣不好的凶神惡煞。

那天,工作結束,正拿下橡皮筋胡亂順理頭髮,眼前遞來一件濕漉漉的黑色圍裙,淡淡散發沙拉脫特有氣味。

「這....」一時還真傻住了,只顧發愣還沒回神反應不過來。

「我還有,這給你。」

師傅仍舊沒什麼表情。

一雙大眼透出的,是至今想起仍充滿感激,非常溫暖的溫柔。

不論後來如何又如何,這一刻我永遠記得,永遠記在所有事情前面。

星期五, 5月 28, 2010

想了三個月的一碗麵,與一碗冰

至今吃過最好吃的乾麵,還是前一處住家附近,路邊騎樓一家小攤。

老闆是個我從來還無法猜出年紀的中年男人,愛看出租書店租來的小說。

手藝,好極了。

住在那的時候,最少一個禮拜要去吃一次,有時候一時犯癮,禮拜三去了禮拜五又忍不住跑去醬。

住在那裡五年多,卻是自第三年還是第四年,才第一次上門。

夜市附近的商店騎樓下,注定地板永遠一層黑黑油垢。桌子只兩、三張,塑膠椅子也不過六、七把。

每次經過,幾乎都會看到有客人侷促坐在那,低頭對著碗大口專心吃。我的壞習慣之一,就是無法不去看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碗裡究竟裝了什麼。

終於有一天,好奇心與貪吃心戰勝潔癖,點了乾麵與魷魚羹湯,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無法自拔,每次去小菜或許輪著叫,一碗乾麵一碗魷魚羹湯則一定要。

只有在這間店,我放棄了許多堅持。比方說從小害怕吃肥肉,害怕到看到即便已經明明知道這碗麵要這麼好吃非不能缺少不可、在麵拌勻前清清楚楚露出形體的炸過金黃油粕,仍忍不住心裡抖一下、下意識盡量不去瞧,但也從來沒有不是整碗嗑光光、那些恐怖的小東西也不知跑哪裡去不過總是幾乎不見蹤影但也不追究了。還有,由於嗜好口腔咀嚼與大口咬感,總覺得豆乾海帶得厚厚切才滿足,不過這個平日練小說功夫的老闆顯然刀工也了得,尤其豆乾總是邊講話邊切地細細,上次還跟我誇口要是他切到手要我趕快去買彩券。薄薄海帶豆乾上頭老闆向要炫耀刀工般灑遍綠白相間蔥花我也照樣整盤滿單。還有,向來不喜食蒜,但裡頭老闆加好多蒜的涼拌小黃瓜、紅綠辣椒炸小魚乾、油拌四季豆,每次都要挑著來一盤。無止盡所有邊境舉白旗輸到脫褲子,也不過這樣了吧。

搬家至今三個月,常常像害了相思病,想念那個不知怎麼做出來的麵,好Q好Q拌和切得漂亮帶剛好水分的小黃瓜絲,已經不知有過幾十個碗下肚還是每次吃每次仍舊不放棄滿口麵話都說不清嚷嚷著媽啊好好吃喔,還有一碗才35塊魚漿新鮮包裹肥美魷魚爆多一碗的魷魚羹湯。

那天好不容易得空,也不知道老闆有沒有開,就殺過去了。

就是這個味。還有旁邊店門口向來膽怯的老西施犬。本來牠被剃了毛,我還狐疑了一下想這隻狗就是那隻狗嗎?叫牠名字見牠抬頭看我啊對啦就是牠。當天還切了牛腱肉,老闆結帳時說今天的還太熱所以太軟,不過卻是我吃過可以排前幾名的牛腱肉,入味又清爽而且幾乎不塞牙,怪了以前從沒點過。

那天去到時還沒見到老闆,不死心想再等等看,所以先繞到後面也是路邊瞧很久才上門的冰水攤,吃據說老闆娘每天親手做的米苔目,拌香香涼涼糖水,湯匙把冰塊刷刷刷地戳攪著,就得這樣吃這家的米苔目才會又滑又軟又咕溜。看到確定小車子有推出來前也是挺害怕的呢,心裡不斷滴咕這個時間老闆應該有開了吧。

那天解決一個大相思病與一個小相思病,著實鬆了一口氣。

還得加句公道話:那個麵攤,雖然先天不良,處在衛生不是太好的環境,但老闆手腳勤快俐落,把自己那方小天地顧得乾乾淨淨,桌子清爽不帶油不帶水,小小桌面各式醬料備齊連衛生紙都一桌一包放了不怕你抽。對自己的食物與工作尊敬誠懇,就是這個意思。















星期三, 5月 26, 2010

逗點,四,溫度

*本文純粹捏造,先認真的就輸了*

這裡要講的,不是人心冷暖,那個比較複雜放到以後。這裡指的,是實際的物理溫度。

麵包廚房的辛苦處之一,是溫度。因為靠近烤箱,所以雖然我沒機會嘗試夏天,但是今年二、三月的幾天怪異高溫,也領教一些了。

熱到爆,尤其如果正在出力,比方說麵團分割滾圓整型,真的就是汗如雨下四個字。正在廚房裡工作的師傅與學徒通常臉色紅潤,一方面身體不錯(廚房是體力活,林黛玉之流只能進來探探班然後就得快點滾出去尤其正在忙時),另一方面則因為前述。

不過在天氣冷時,烤箱則造就出讓人舒服的溫度,還記得前場門市小姐常常邊搓手邊踏進來,大叫「哇這裡好溫暖喔」。

也是在這樣的天氣,我特別喜歡洗抹布,因為可以碰到熱水。

後來我被分配每天到廚房的第一順位工作,是壓吐司。就是把前一天準備好的一個個麵團,放到機器裡讓麵團擠壓換氣並捲曲成長筒形,來回兩次,再放到模子裡。

雖然麵團在前一日分割滾圓後放進的鐵盤裡,灑有麵粉以防沾黏,但是基本上還是得用塑膠長形小薄剷並配合另一隻手,把麵團盡量不要破壞地好好拿起來(再丟到機器裡醬)。

冬天時候的麵團,真是冷。那時候每天要壓的吐司大概是一百二十球然後來回兩遍,雖然不多,不過碰到十度上下的清冷早晨,每次壓完吐司,不斷伸到麵團裡的手指幾乎凍到有兩、三秒不太能動,但是酵母菌不會因此停下來等你,只能趁清洗手上沾黏住的麵團之際,快快用水龍頭的熱水讓手指恢復溫度。

每次這個時候,都會想到國中唸過的,「媵人持湯渥灌」。

還有,便當也從來都不是熱的。

通常都是十一點多司機買好放到用餐的桌上,工作的師傅快則一點多兩點多、我還碰過超過三點才吃中飯。天氣溫暖的時候,便當是常溫;寒流來襲,便當是冷的,就是沒有溫度完全冷冷的。吃不吃?吃,當然吃,不吃沒有體力,大部分補早上的,以及少部分預備下午的。

其他師傅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習慣,或者這是廚房的常態,記憶中不曾聽過抱怨。

我也對冰冷的便當沒有意見(倒是有對幾乎一成不變菜色的便當盒嘆氣兩聲然後還是筷子拆了扒飯)。

很辛苦的廚房,幾乎每天都會被ㄍㄧㄠˇ,差別只在今天多明天可能少一些但後天又是一連串。不過當時,我卻待得好入迷,每天無怨無悔,很長時間的工作,冷冷的便當,不絕於耳的責罵或暗暗投來的不滿,極度疲累的身體。

簡直被迷住了,那是我人生至今最辛苦,也最快樂的工作。

一定是因為裡面有些什麼。是環境給的,是酵母菌與麵粉給的,也是裡頭的人給的。

逗點,三,速度

*本文都是假的,如果你另外聽過真的,那真的只能說人生就是很巧醬*

從來就是一個拖拖拉拉的人。離開廚房至今兩個半月,我又恢復了慢吞吞的生活,遲到永遠比準時多。

剛受傷的時候很不習慣,突然只需要待在住處,只需要安靜,睡上一整天也沒問題。不論是在哪個時間點醒來,總會下意識瞧瞧時鐘,想想現在的廚房,應該正在幹嘛幹嘛幹嘛吧。

快,快,快,從第一天,到受傷那一天,廚房的每個人幾乎看到我就這樣念,或者用眼神示意你這樣真是太慢了不行不行。

本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挺靈巧的人。從來在廚房,媽媽總是誇讚我反應快動作快。

在這裡,才知道自己有多笨拙,而且真是有夠慢。很想快,非常、非常想要快,第一次深深體會什麼叫心有餘而力未逮。

「想辦法讓自己動作快一點」,師傅心情好的時候,會私下趁我在水龍頭前洗抹布時,嚴肅地說。

「醬是怎樣都整個發起來了還不趕快拿出來」。更多時候是師傅的暴怒聲,如果那個時候一個鍋子或桿麵棍跟著飛過來,我也一點都不意外。

廚房如戰場麵包的廚房只有過之而無不及。跟不上速度管你菜不菜來第一天還是第一年你準備死吧你。

酵母菌有生命速度,酵母菌有生命週期。與其說跑給師傅追,其實拿鞭子在後面的,是酵母菌。

倒是意外,至少在那個時候,多年來的強迫症有暫時好一下。因為實在被罵到不行、終於學會與記得「用眼睛看」在廚房的重要性後,趁隙,看看別人究竟怎麼洗抹布洗鍋子。因為我發現,都是在洗刷之間,就此拉開我和別人的距離。

麵包店的廚房雖然都是香香的,但是奶油橄欖油從來都不可少。因為怕味道浸到器具裡會讓麵團沾上,洗碗精基本上只拿來每日拖地與消毒抹布時用,其他的油與膩,完全只能靠熱水。

這也造成從來都是老婆婆似的雙手,在當時更顯乾燥,再油的護手霜怎麼擦都沒用。

從小養成的習慣,碗盤一定要洗得乾乾淨淨。傻傻一開始,同樣拿來在廚房比照辦理。

後來看多也學到了,徹底洗乾淨不僅沒有意義因為等下就又要拿去用,而且只會因為耽誤時間而被罵得狗血淋頭。

從此,決定洗器具時間長短的,是韻律,是一天天培養出的、「差不多可以了」的韻律,還有周遭廚房的氣氛。

快六點了。同樣的房間,跑馬燈似,看到那個張著血絲紅眼跳起床的自己,匆匆刷牙洗臉穿衣服,飛奔出門去搭公車。

遲到一分鐘罰五元,我的時薪一分鐘才一塊多一點點點。

逗點,二,回頭看

*本文純屬虛構,若有雷同,一定是巧合*

今天是手傷第八十二天。生活的大部分都已經可以應付,但是仍舊不能太用力,以及我稱作一秒鐘的失落的靈巧度問題。比方說大一點胖一點的陶瓷湯匙無法穩穩握著,又比方拿零錢給店員時銅板一直握不好不小心就會匡啷落地。

其實也已經兩個禮拜沒去看醫生。從來對就診很沒有耐心,要好不好的狀態更降低上診所的意願。手還是有點痛,腫脹也沒有全消,可要命一股腦管他去死的任性暫時不想理。

終於,有了勇氣,翻出當時手傷的照片,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是太勇敢還是太懦弱,直到第六天,才拍下第一張照片。

回想復原的這段日子,以及更早那段在廚房的兩個多月,記憶已經開始模糊,於是適合書寫了,可以開始回想,提筆記下。可以了。










星期二, 5月 18, 2010

人也可以為食亡

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

雖然橫著跟周邊的人相比,貪吃指數仍舊高掛,但是直地跟過去的自己比,對食物誘惑的忍耐力已經顯著提升。

沒想到是從十分進步到,差不多三十五分左右,的水準。

阿春伯是我最好的證人。

約莫一個月前第一次嘗了他老人家的手藝,其麵團組織的活跳程度,讓井底之蛙如我,幾乎到了驚嘆此物只應天上有的程度。不過因為路途實在太遙遠(後來證實是路痴與沒有方向感造成的誤會),所以那天飽食一頓、把其實都是愛吃導致非常不切實際高估自己每天肚容量衝動下所購買的美味點心與吐司擺進冷凍庫後,還伴隨此心已決、如壯士斷腕的慷慨赴義與從容。

豈知上週末。

為了獎勵自己在別人放假時還去上課的乖巧,出門前從冰箱裡翻出(沒辦法冷凍庫幾乎總是塞滿滿隨時與各處衝動的傑作)已經堅硬到可以砸死人的阿春伯吐司,一向太懶了也沒怎麼特別處理,擺在包包,上課中偶爾瞌睡蟲來襲時幻想一下,任其自然解凍。

再怎麼堅強,週末上課總是件淒涼的事,尤其下課後見街道旁臉上完全讀不出任何發奮振作意圖以及老闆你去死吧的如織悠晃閒人,心裡不禁落寞。

默默拿出包包裡的吐司。雖然其實是因為不當保存而失去原有的方正外貌,不過無論如何,扭曲變形的吐司真是太合了那時刻的冷風瑟瑟。

畢竟已經到了大嬸年紀,早已失去會因為心情不佳而不吃飯的不食人間煙火青春。

飯總是要吃的。

狠狠咬下一大口,悠悠慢慢咀嚼。

咬著咬著,第一口都還沒吞進去,阿春伯慈祥和藹的臉孔已經在遠方天上對我微笑。

竟然,這個麵團,竟然,竟然還活著!!!!!

頓時,和煦陽光灑遍,穿流過身旁的人潮究竟是圓是方完全與我無關。

人生的鬥志與希望,又再度燃起。

一定要排除萬難不顧一切!應該又會有好一陣子,將往來奔波於長長的忠孝東路上。

昨天上演第一回合。老實說,快走到店裡時,竟然夾雜興奮與有點近鄉情怯的不好意思,真是夠了沒出息啊。

第零次去時,這個那個通通包起來的結果,三分鐘就KO了快五百大洋(要知道,阿春伯的店,可是質樸如傳統雜貨店啊)。為了避免舊事重演,前去的路上一直給自己心理教育,好抵擋即將迎面而來的強勢攻擊。畢竟,填塞家裡冷凍庫的戰鬥力,從來都高高高過被消耗的速度。

有啦,有進步,雖然沒有八十分不過接近及格,五分鐘就能全身而退而且灑出去的錢只有上次一半。

125摳摳五大片的椰子吐司,昨日經過激烈競爭後脫穎而出的首選。


即便近拍也看不出太特別端倪(不過很可能是我功力還很差的緣故),但就是好吃極了。


組織非常有彈性,不堅硬卻扎扎實實又彈跳跳。捲在麵團中的椰子餡不似坊間常吃到的甜甜椰子醬,而是略帶鹹味,同時椰子細粒很有存在感。表皮油油香香並有著一般吐司少見的韌度(通常歐式麵包才有)。

也果然記憶不可靠嘴巴也還不夠厲害。吃了新鮮的椰子吐司,才瞭悟,上週末讓我在天上看到阿春伯笑臉、驚覺其「還活著!!!」的冷凍物,相較之下還是輸新鮮的一大節(幸好如此,不然硬朗健壯阿春伯,可能就會被我拿來拜了)。

天使蛋糕則是手忍不住癢的戰利品。一百塊一方塊。


兩次下來,我的心得是,只要是阿春伯生出來的,活蹦彈跳是家族基本特徵。即便是波羅麵包(上次買的,邊吃邊忍不住滴咕怎麼有波羅麵包生作這款.....),即便是通常認為鬆軟的天使蛋糕。

它是我看過最不像蛋糕、但的的確確又是任何人都能一眼認出、就算矇眼用手摸也行、沒有人會懷疑的蛋糕。

組織結構方式有點像新竹有名的好吃水蒸蛋糕,但是緊實度與彈性再加百分之五十醬。

蛋糕也能如此彈跳又不會讓人覺得「這不是蛋糕這不是蛋糕......」,上次買的葡萄戚風已經領教;但這款天使蛋糕口感活躍性更強。無聊份子如我,在購買約五、六小時後心血來潮,奮力用食指與大拇指壓擠,蛋糕還是在十分鐘左右悠悠恢復原狀,只在表皮留下淺淺凹洞。

這個天使蛋糕不是全蛋白無油打出的那種,其用料之多也表現在提起時的重量感。一粒粒淺綠色應該是刮削成細小碎粒的檸檬皮。


其實還有插曲。昨天正要踏進店裡時,赫然瞧見對面就是一家饅頭包子店,而且還是包子饅頭一箱箱盛裝、用棉被蓋好好那種老式的店。當下著實費了好一番心理掙扎與口舌,說服自己不要跨到五公尺遠的對街去。

以及回程途中,看到一家沒見過的麵包店,應該不算太差不過誰叫阿春伯距離不遠。試吃了幾款,又一陣天人交戰,之際,手機鈴聲正好響起。該通洽公電話與其說給我離開店家熱情招待的藉口,不如說拯救了我「買吧買吧」的衝動。

短時間內遭受這麼多攻擊,身心實在需要很堅強方能抵擋(好吧,就像,ㄜ,不是每個人,都能不斷承受一直湧來的小死亡。要享受,請備妥平日有在不斷練習的肉體與心靈......)

來日再戰。

星期日, 5月 16, 2010

人生第一個大阪燒

夜市版本,60元一個。


從小,我媽一天到晚嚷嚷得把我嫁給賣蛋的。那時哪知道拒絕婚姻是人生重要且值得慶幸並喜樂之事。因為也愛吃魚,還盤算思考究竟該作捕魚婦還是賣蛋嫂,認真了好一段時間。

其次,進高中後,更精準地說該是人生第一次大大減肥後,飲食性格出現明顯特徵,對澱粉類特別偏好,幾乎到了不吃會死掉的地步。

綜合上述,有蛋有澱粉、甚至再用油煎香香的食物,很對我的胃口。所以,舉例來說,雖然憑良心講我沒有很愛蚵仔煎,但是每次去夜市常常都抵不住其召喚誘惑。

同理類推,對於大阪燒,雖不能至,卻從來心向往之---身為台灣土包子,每每只是對著黑盒子裡的日本電視節目流口水;台灣有賣我知道,可是通常價格不斐,而且無理任性地憑直覺覺得合該跟日本的「不像」。

前幾天在某夜市,看到一份六十塊的大阪燒,想也不想就坐下來了。

因為是人生的第一個大阪燒,所以特地拍照留念。

憑良心講,這個人生第一次,還挺超糟的。溫溫吞吞。有蛋有麵粉有油又在鐵板上,很難不好吃的東西卻是一整個溫吞。一口下肚後,毫不勉強,有了閒工夫,抬起頭看看掌廚的老闆。

可能是擔憂生意太好食物來不及出因此臉上沒啥表情,或者怕就在吃食桌前的煎台裡油噴到顧客所以沒啥油煙。

明白了怎麼一回事,我又默默低下頭,繼續吃完眼前的溫吞物。

賣麵的最怕給客人看到沒有一鍋一個勁兒咕嘟咕嘟冒泡泡沸騰的煮麵水,哪怕客人一上門即重新開火也完全無法彌補。新去的麵店,只要煮麵鍋水沒有白渺渺直上冒的煙氣,我一定默默走人。

煎大阪燒卻沒有半點油香味,也沒有鍋鏟有節奏的ㄎㄧㄣ ㄎㄤ清脆金屬撞擊聲(何況還在夜市耶,拜託~),再加上最後致命一擊的一臉漠然(煮得好吃但一臉漠然不打緊,不好吃了還一臉漠然就真的無可救藥了)。我也無半點火氣,整份吃完了連美奶滋都舔得一乾二淨。

邊吃邊想起南陽街的大蛋餅。

常常被人嫌棄不衛生,不過我倒從沒因此鬧過肚子。

和眼前的大阪燒相比,油多了,環境也不好多了。卻有味道多了。

熱熱香香的蛋,熱熱多汁的高麗菜,熱熱油油、上頭還塗了其實不怎麼好吃純粹添鹹味用醬料的餅皮。

永遠好幾個人在小攤子前等著,心裡直滴咕「怎麼還沒到我啊」的同時,又只敢安靜注視老闆與老闆娘其實已經很盡快並且幾乎沒有停的動作,並且一邊發出不管看過幾次都會忍不住再次讚嘆「料好多啊」的驚訝OS。

火氣與鑊氣是一定有的,鍋鏟與煎台也是ㄎㄧㄣㄌㄧㄣ匡啷響。不過,老闆與老闆娘的臉色可也不太好,至少我從沒見他們笑過。

但卻感受得到溫度。

是心的差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