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 24, 2010

逗點,八,習慣,以及逐漸明白的一件事

徐有卿被炒魷魚的第二天,倒在沙發上,身子窩屈,閉眼叨唸,現在是煮麵的時間,還有清蝦腸。沒有人清蝦腸比我更厲害了。

手夾到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總是在任何時刻睡去,在任何時刻醒來,窩在滿滿棉被堆的床上,周遭一片黑,摸出手機看時間,想著此刻廚房裡正在做什麼。

每天都是好忙好忙好忙喔就算流鼻涕也只用袖子快速一抹連抽衛生紙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就發生了那一分鐘不到的事情,天與地整個不一樣。手不能動而且很痛,並且還沒有從驚嚇中恢復,以及完全不知道手最後會怎麼樣因此完全無從規劃未來的下一步,唯一最恰當的就是躺在床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不太餓,人一整個傻傻地傻了很久。

也一直都沒有哭。

兩個禮拜後,買了一位很棒前輩的類似自傳,讀到他說作學徒時很辛苦,怎樣每天工作多長多長,怎樣在廚房永遠手滑腳腳滑手一秒也不敢停,怎樣怕被師傅罵怕耽誤廚房工作受傷了也不敢講滿腦子只想著完了後面的工作怎麼辦。

直到這個時候,整個人才放聲大哭。哭那個很辛苦的日子,或者哭很多的委屈,還是哭很多的不甘?我不知道。到現在都不知道。

到底是怎麼受傷的呢?超過半年後的今天,我仍然沒有解答;比較清楚的,只有逐漸耙梳出當時很在意的一件事。

今年的二月底三月,天氣很冷,每天廚房裡溫度都很低。不過即便每天手腳凍得不得了,也還對麵包很不瞭解,但因為溫度一直在穩定的狀態,每天用吐司整型機壓吐司麵團時,也救還算順利,一天一天,都有那麼一點點進步,速度越來越快,連扛模子的力氣都變大了。

大概是受傷前三天或五天吧,我的吐司突然開始壓得很醜,表皮常搞的破破的,甚至整個麵團爛爛的。

當時心裡非常慌,不用別人說自己都知道東西沒做好。不過那時在廚房裡有點處在被孤立的狀態,雖然究竟為什麼至今我仍不明白,但總之我只能很努力,去猜去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吐司壓得這麼醜。

不過因為當時真的懂得很少,也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就算再努力,也是瞎猜。速度變慢了,能一舉扛起對我來說其實有點吃力的模子的自信也沒了。在被大家討厭的廚房裡,更白目或者說好笑的,是我三不五時一個不穩不小心把模子摔到地上的聲音。匡啷匡啷,金屬重重撞擊地面。冷冽的空氣更冷冽。

到最後沒辦法,只能用土法煉鋼一一除錯,把步驟切成一小節一小節,一個個去試。

如果沒記錯,當時每天的第一件壓吐司工作,總共要壓五個鐵盤的吐司,每個鐵盤上有六個模子,每個模子裡有每顆一百五十克的麵團六個。受傷前一天,一百八十個麵團中,大概有一半到三分之二勉強可以過關。

興奮極了。手夾到那一天,我是抱著非常雀躍、非常想去壓吐司的心情,去壓吐司麵團的。

第一盤,壓得不錯。當天雖然跟平常的每一天一樣,身體非常疲累,才一整天的第一項工作雙眼就泛紅絲,但卻是非常非常亢奮的。心裡想今天應該會好很多了,麵團不會再那麼多爛爛的了。師傅雖然還在生不知道為什麼的我的氣,但是至少這件事,不會再讓他生氣了。

就在第二盤已經擺上架,人微微側身、好伸出右手去拿盤裡頭的麵團時,不在視線內的左手,先一步,進到機器裡去了。

天氣,或說氣溫。

手受傷的前幾天,氣溫開始回暖。是的,那天包紮完回到店裡,後巷的陽光閃呀閃。坐小師傅的摩托車去醫院時我身上也沒穿太多衣服。是的,那幾天,天氣回暖了。

本來需要較大力量才壓得開的麵團,變得較膨鬆柔軟,稍微一點力就能展開,力道再多些就會破爛。

在壓出幾天的醜吐司後,終於隱隱約約,模模糊糊感覺到,問題應該出在整型機的間距,要調整過,不要那麼緊那麼近,不然麵團一下去就爛掉。

道理是事後的好久才明白的;逐漸做出修正的動作卻是當時實驗出來的。也所以一整個不甘心。

手受傷後,最不甘心的,就是這件事。已經快要成功了啊,就差那麼一點點啊。很想搥牆壁的感覺。

當然,至於師傅們為什麼那麼冷漠,至今我仍舊不明白。

星期日, 10月 10, 2010

醒酒麵包二:原點、克莉蒙汀、哈肯舖

**原點:繞經敦南大圓環,心想每次都直走好無聊,同時腳就轉到旁邊四維路。這間店早耳聞,卻好幾次都沒見著;今天天色時間都晚,只是給自己個理由繞繞,竟然....就給找到了,當下還真像電影裡演員演的那樣,看到招牌,卻不可置信揉揉眼睛,張大撐開了再看一次:沒錯,就是原點。聽說它是吐司好吃,不過今天去時店裡一片吐司的蹤影也沒有。繞了很久,挑了貝果,老闆說是蔓越莓口味的。因為實在是大驚喜(或說太驚奇了),所以雖然走進來前理智的肚子早就說我不想吃了,情緒的肚子卻見什麼想吃什麼。冰箱展示櫃裡有些蛋糕,我其實比較鍾意布朗尼與自製優格,是平常會吃的東西。不過腦袋裡一直出現招牌上大大寫著「頂級起士蛋糕」的畫面.....今天出奇理性,原來腦袋越醉越清醒啊。

老闆娘雖然笑容不多,但是算親切有耐心,對我的三分之一二法則也毫無議異而且還是反應最好的。

起士蛋糕75元一片。我不是常吃起士的人,不知道起士應該吃起來怎麼樣(不過話說回來,有次吃的是國外買回來的,才知道自己也能接受有藍藍綠綠菌絲、而且吃了還想再吃,所以是台灣目前市面上的不優啊~),但是這個起士蛋糕是好吃的蛋糕,細緻的程度連餅乾口感都給好好融合在一起。我想這不是輕起士口味,但是怕起士味道的人應該接受程度也頗高。下次要吃布朗尼^^

貝果的話,雖然表層有點乾略結皮,但卻目前我心目中台北市排名第四---所以第三第四是誰就很重要了:老實講,我本來一直對貝果很困惑,當然,這應該也跟我是台灣土ㄙㄨㄥˊ有關,但總之,我一直覺吃貝果吃的很失望,所以雖然馬可孛羅(不是馬可先生喔,敲鑼,不是馬可先生喲~)與NY Begal各自佔據第三第四名,但還是一直覺得很悶,直到上星期吃到了第一名---它也很爭氣地找回我對貝果的信心:北平東路的天和鮮物。這是一個麵包前輩告知的,本來我還不相信,因為我對天和的麵包「有點意見」,所以從來沒想嘗試它的貝果。但是因為那位前輩的身經百戰經歷實在讓我太崇拜了,所以我願意再賭一次:恩恩,天和的貝果,有同好此道者,非常推薦。至於原點的貝果,雖然與天和相較組織沒那麼密,但口感彈性的表現排第二名當之無愧。

**克莉蒙汀:傳說中的貴婦麵包,生意很好,但是因為我也對它「有點意見」、不過還沒研究出頭序,所以暫且不論。今天去的時候麵包幾乎空空,但是一位壯年阿桑級的帥哥---應該是老闆或經理(?)---仍舊很親切地招呼我,尤其我今天看起來根本一副跟有錢完全扯不上關連的模樣。

就服務來說,今天的克莉蒙汀經驗還算可以。

**哈肯舖:在吳寶春師傅出國比賽前,我就跟這家訂過米釀荔香---是的是的,就是最早那一批,不過也是電話預定到一、兩個禮拜後才有得拿貨。吳師傅紅了以後,哈肯舖水漲船高,中間傳出很多負面消息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卻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原因無他:從沒見過台灣哪家麵包店,晚上七、八點,可以在店門口貼出「今日全部銷售完畢」告示。

大概熱潮有退,今天去應該超過八點吧,麵包還有一些。很可惜的是,試吃品內部乾澀、外皮又ㄖㄨㄣ又硬的問題有之,上個禮拜有次中午去,就沒有這個現象(就是說沒法讓麵包出爐後維持長時間不會老)。在店裡繞了兩圈,瞧見櫃臺八折的紙片,一看是橙香丹麥之類,特意問了是下午五點半出爐,想想之前都吃它家的法國類,而且離出爐有段時間了剛好可以看麵包情況,就買了,付錢時還抓了兩片18元的散裝吐司。真好,它家的吐司我也沒嚐過。

以出爐三個小時的丹麥來說,外皮層次的情況還可以;中間柳橙切片處理得不錯。吐司的話,外皮與麵包肉的情況算中間再偏上,但是之前覺得沒那麼美味的非凡白吐司突然跳出眼前,當下完全不必猶豫地贏了。

門市的服務就普普吧,不是最差的,但是也只中間程度。

拎了一紙袋麵包回家,一路三個多小時吧,酒真的醒了。也幸好冷凍庫有塞得下。

星期六, 10月 09, 2010

醒酒麵包一:Kaori pan、Mayson Kaiser、朋廚、糖村

今天下午喝得有些微醺,甚至出了打娘胎出生沒見過的酒疹,不過倒是舒服。

十月初秋傍晚六點,風有點涼,天要黑不亮。打了主意一個人輕輕晃著晃著,沿路逛麵包店直到走回住處。反正酒沒醒,太早摸到床也是趴了睡。

前陣子冷凍庫極充實,塞得滿滿各式麵包,好幾日甚至每天回家第一件要務就是清理冰箱:忍痛淘汰掉比較不喜歡的,不然新房客進來沒地方待。也因此有那麼一陣子,沿路逛麵包店的勇氣也跟著減,怕一進去無可自拔失去理智,兩手提了戰利品卻回家對冷凍庫掉眼淚。

不過今天不一樣。畢竟消耗了好些日子,感嘆美味快速消失之餘,卻也對日漸露出空洞的冷凍庫感到歡喜。加上酒意壯膽,老實不客氣一路上又吃又逛。

**Kaori pan:試吃紅豆地瓜麵包、巧克力戚風、法國起士薄片等,不是太佳但也沒有頂糟,又因為初次見面,所以繞店裡很久,選了法國巧克力試手藝,果然就是沒有頂糟但也不是太佳。比方說麵團是不油也有些韌度,但卻離法國麵團的標準還很有距離,太多家類似款都比這個優。30元不貴但是再買機率不大。

另外要說,可能是年紀大了也可能喝酒擋胃,一路吃其實是從不頂餓到頂飽,可又一股嘴饞與探究好奇牛勁非嚐嚐不可一口也好,所以除非不適合冷凍保存得當下吃掉,否則今天一路都是要求店員麵包切成兩份裝兩袋,一袋是三分之一,另一袋是三分之二。其實這個操作不難,不過我想因為少遇到,所以幾乎每家店員都是先一愣,我再追加解釋,才好像懂得,但每家店員切出來的結果都不一樣就是了。我也欣然接受,店員切出什麼我吃什麼,了不起差太多就自個兒彈性調整,絕不再多囉唆或為難店家。台灣的服務業發展畢竟還有限,能夠願意做我已經心滿意足。反倒是發現這成了有趣實驗,雖然我都是一開口就滿臉歉意啊不好意思能否請您幫忙的做開頭,每家店員也都乍聽一臉傻愣,但也有分傻呼呼笑笑盡量給你弄好好,以及從頭到尾臭著一張臉(都排除店裡生意鼎沸的情形,我還沒不識相到如此)。意外發現這不失為瞭解每家門市人員訓練情形的好方法。

Kaori pan就是傻呼呼很可愛這種。路上天色黑,我只顧吃也沒多看,回家才發現,一個圓形表面,小姐硬是切成兩個扇形(就是一個小於90度但一個大於270度),腦袋豁然理解店員小姐為啥笑笑說不好意思因為不太好用切的有點醜。ㄜ,這樣是怎麼會好切.....

**Mayson Kaiser:幾個月前曾經幾乎一個月內天天報到,所以店裡麵包大概有啥都清楚。今天去看,增加的款項不多,麵包一樣好吃,切試吃的店員小姐一樣傲慢無禮。客人願意試吃,店家應該心存感激與敬意,而不是心裡懷著眼前伸手客人都是貪小便宜應該好好教育教訓的賊。這家麵包一樣厲害,從給客人試吃的品項也可見。不論是因為麵包做的好(攪打、發酵、整型、烤焙等),或者流程規劃佳(比方說減少麵包從出爐到賣出的時間),試吃品中,很少吃到不佳的,但這點卻是很多麵包店做不到的。大方與否是一個,再來是---這點我也納悶很久,既然是試吃,目的就應該是讓客人試了會因此產生購買動作。但很多店家的試吃品比所販售品難吃很多,如果不是貪小便宜心態,則麵包品質或生產販售流程大概得再商榷。比方說又乾又鬆散,這是麵包大忌,但是是切開了放久才如此,還是整個放一段時間切開後如此,這些麵包師傅們都比我專業太多。這也是我對Mayson Kaiser還是很崇拜的主要原因,因為他們的試吃品,的確可以好好達到讓客人吃了產生購買動作的目標。

**朋廚:這家店的產品我也很熟(笑),今天吃了幾種,沒什麼太大變化,原來有的水平還有在,但是缺點也完全沒有改進,只能說,這也算某種意義下的「品質穩定」吧。倒是門市的服務訓練要再加強,臭臉個什麼勁兒呢?客戶是蒙你恩惠嗎?我這樣講大概不太客氣,但是我總是想,如果今天我是店家,會這樣對待客戶嗎?如果不會,那我就直接打叉叉了。這非老子花錢是大爺的奧客邏輯,而是敬業與否的問題。

**糖村:相較之下,糖村的門市教育就做得好多了。這家店我早知道沒有麵包,但每次經過仍不死心去逛逛,一方面痴心妄想會突然看見麵包(事實是台北的從來都沒有過,台中的則據聞今年收了這一塊),一方面進去看看美麗的糖果。店裡漂亮舒適就不用說了,待我自在逛完一圈繞回結帳台,小姐招呼問有沒有吃過咱家牛軋糖,見我搖頭,從後頭拿出兩種口味。因為招呼的自然又親切,倒楣的朋廚除了當下又被我把叉叉加粗加大(沒辦法兩家距離步行一分鐘),我還很高興認真研究玻璃櫃臺裡的巧克力,買了最無法想像味道的杏桃生巧克力。只一小塊35元一個,小姐也高高興興收錢拿小袋子裝,還很細心發現我大概當場就要下肚的意圖(羞),詢問確認後,溫柔又自然地說那就不幫你封口囉。

巧克力還不錯,以35元的價格,品質比我預期的好。不過更重要的是,之前我對糖村其實沒什麼感覺,甚至有些不太喜歡它的過度花俏路線。但是今天的門市小姐真該讓老闆好好加薪,親切卻又不做作,我反而好好上了一課。

星期二, 6月 22, 2010

逗點,七,西伯利亞,上:關在琴房練琴

*本文是假的*

西伯利亞餅乾。

其實這個小點心很常見,尤其傳統或老式一點的麵包點心店。兩片長橢圓形餅乾,通常中間夾巧克力醬或果醬,兩頭則沾有兩個半圓形巧克力醬,表面曲線紋路展現該店家製作師傅的手藝,或者誠意。深咖啡色的巧克力醬是基本款,若餅乾本身為巧克力口味,則為求變化的店家會中間與兩端改以白巧克力醬。

至今每次在不同店裡看到這款有時被叫菊花等名字的餅乾時,我都會忍不住拿起來,仔細端詳上頭的紋路。

「嗯這的確不錯。別看長這個樣,要弄出這種花紋也是很不容易的。」

「嗯這根本就是亂擠一通嘛,我擠的絕對比這好。」

會發出第二種感嘆的機率大概三成吧。

那麼師傅究竟為什麼要一直責難我呢?

因為人長得矮,又名符其實地符合各種人矮小的特徵,比方說力氣太小,再加上那時只是很慌亂地想趕快融入與適應,的確沒有展現出過人天分,總之總之,從老闆到老闆他媽及一些師傅,千方百計,想把我弄進蛋糕部。

我有一直誓死抵抗,軟軟地閃來閃去,但有時還是得虛應故事。

有一陣子,每天忙亂的上半部結束、用完餐、準備好隔天大部分要用的餡料,完全沒得閃時,就得默默進蛋糕部,做著完全展現出我絕對沒有天分但從老闆到老闆他媽到一些師傅總是眼見仍舊不相信的,蛋糕與點心。

西伯利亞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我覺得心裡有受到創傷的點心。

雖然讓我做西伯利亞一事,其實是老闆與師傅們對我最好心的展現之一。

說來說去都只能怪我沒有天分。

讓餅乾成形的方式有很多種,比方說軟一點的用湯匙舀,有些是要凍硬硬再切,西伯利亞這種則是將調好的麵料弄進擠花袋,在烤盤上擠出要的形狀。

其實我在進廚房後,常常疑惑為什麼這一行的待遇平均來說如此低。關關關卡關關過,過了關關還有關。

每一步都是功。

為了做出能擺在店裡販賣的水準,首先要擠出大小外觀盡量一樣,然後是表面紋路要漂亮。

搞死我也。

長短粗細相同難過之一,花紋夠明顯又不拖泥帶水且高度厚度一致更是要我命。

帶我的小師傅雖然人極好但比較耿直,在我擠第一、二盤時還出言鼓勵,第三、四盤時面色開始凝重,第五、六盤時語重心長說要是到第十盤你還這樣我就覺得是你不用心。

天知道,我是多麼全心全意在擠這個餅乾麵料,但是怎麼擠自己都覺得很醜,又急又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方面外表還要表現出該有的樣子省得被師傅認為「態度不佳」。

師傅沒有錯,是這一行的規矩與習氣使然。

做的好是應該,做不好自己要檢討。就我待過幾個產業的經驗與認知,這一行的標準,與資歷關係相對較淺,尤其是要開店做生意,要擺出去賣的,做不好師傅不狂念狂罵狂醮難道要他摸摸你的頭說沒關係然後讓成本與營收怎樣也不平衡嗎?

於是我只能一直擠。因為用力方式不對,加上怕擠得醜擠很慢(事實上師傅擠得比我快多了而且也好看很多很多很多),再加上力氣小尤其天冷時麵料較硬不容易從擠花袋好好順順擠出,常常擠了兩盤後手就開始痛,每擠一個就得停一下。

再痛還是得擠。為了在廚房待下來,你沒得選。

還有,餅乾麵料搓揉操作久了還是會影響口感,畢竟不像麵包基本上不能「巴鼓」(喔,所以那個速度,嘖嘖,真是超「過癮」又壓力超大),而是能「回收」到一定程度。烤盤上奇形怪狀、歪嘴斜眼、扭扭曲曲的毛毛蟲,都得撈起來回收進擠花袋,期待下一次能重生為蝴蝶。

可以回收,我更陷入無間輪迴地獄。

那時候真的覺得是地獄。或者如日日滾石上山的薛西佛斯。

每次大概兩小時,我卻老有日子就得一直這樣下去的驚慌錯覺。永無止盡。

廚房空間小,我又動作慢。為了不礙到師傅們工作,我常常得在廁所門外一層層堆疊的塑膠箱上,或抽或疊將箱子調整到適合我的高度,擺上烤盤,努力擠。

到手受傷離開廚房前,我的西伯力亞雖然有進步,仍舊每次痛苦萬分。

擠出,丟回擠花袋,再擠,再丟回去。

輪迴見不著地獄盡頭;薛西佛斯的石頭永遠在第二天滾下。

背對進進出出的人與聲,面對牆壁,我老覺得自己像在琴房練琴。直到這個段落彈‧順‧為止,別想闔上琴蓋離開小房間。

自己一個人,叮叮咚咚,琴鍵一個一個敲。是自己對自己的修煉。

星期三, 6月 16, 2010

逗點,六,後頭的巷子

*本文純屬虛構,請別認真*

晚上去夜市,貪繞近路,直直穿過一排排店家後方,也就是通常店家不願意示人、並且在其中工作者總是默默不斷洗洗又刷刷。或者站立在水槽前眼下高高疊起的碗盤,或者蹲在地上拿水管菜瓜布清理需要較大空間方徹底乾淨的,比方說大盤、大盆、地墊,等等等。

我待的廚房也有這樣一個後巷。以後巷的標準,其實算挺乾淨的。只是後巷畢竟是後巷。

每天太陽落下,後巷暗黑得更名符其實,就算有路燈也不怎麼亮。記憶中,只有駛過與後巷垂直之大馬路的車子的車燈,三不五時帶來比較明亮的一點光,隨即閃蘊,一下歸復寂黑。

這裡是客人最不願意來的地方,也通常是店家最想含糊承認就好的地方;是想稍稍喘氣圖短暫安靜的師傅門市姊姊蹲坐抽煙吃便當的地方;是貨物運進來垃圾運出去的地方;也是老鼠進出的主要通道。

是的老鼠。門口每天擺著報廢等待拾走的大袋 baked items(不好意思這是我最近新學到的字),如果我是老鼠一定一定每天在這裡開同樂會夜夜笙歌。

這也是我對後巷始終很恐懼的原因。

一開始的關卡難度較低,通常是每日清潔工作得在這裡洗拖把,或者拿水管沖洗鞋正面灑滿麵粉糖油,鞋底面紋路嵌滿前述物之合體物。

今年二月過年前,廚房進行大掃除。因為力氣小,師傅很好心派我做比較簡單的工作:刷洗久久未清理的箱子、置物櫃,以及大冰箱裡的台車(bakery racks,不好意思這也是最近學到的字)。

台車一年洗一次,各層縫隙與軌道滿是不知什麼食物加什麼食物說不定名冊會增至五六種、但總之通通冰在冰箱裡很久很久因此早面目全非無法辨識但總之硬梆梆一塊又一塊。

大掃除工作當然只能等到當日工作結束後做。後巷有足夠的空間以及水溝,都已經是所有工作裡面最輕鬆沒什麼好說的了。默默推著印象中應該比我還高至少十幾二十公分的台車,默默就著微弱光線,默默用力刷洗頑強的硬梆梆合體物。

不是我太認真就是我太遜咖,但是那個什麼racks的好難對付。而且因為比我高,最上幾層墊腳尖也看不到只能手伸高高去去洗刷,以及靠水柱往上沖力沖洗免不了跟台車一起淋個滿頭水。

刷洗與沖水得交錯混和著進行。沖水時菜瓜布可以拿在手上,刷洗時因為一手要扶著台車免得它摔倒我會有更大麻煩,水管無法握在手上。放哪裡呢?對,地上,水溝孔蓋上,剛剛一隻大老鼠才被從廚房趕出來匆匆鑽進去的水溝孔蓋。

對對對沒錯,你想的一點都沒錯,套很爛的綜藝節目用詞,我和老鼠間接肌膚相親。

至於直接。

各式塑膠箱與置物櫃雖然比較輕也沒有高度問題,但是因為平常不住在冰箱裡,所以裡頭什麼都會有。其中最難對付的,就屬也已經是硬梆梆、黑黑小小長條物。

這時候就慶幸後巷是黑的,我得以暫時不必去想自己究竟摸到什麼,而能夠勇敢地一直用力刷(時日一久,附著力之強大,即便表面光光滑滑的塑膠材質也能緊緊黏牢)。

默默地,用力想刷下頑強各式具強大附著力的怪異物體;默默地,間接拿水管想靠水柱沖力降低這些怪異物的附著力;默默地,農曆新年前的冬夜,偶爾經過車燈遠遠自巷口打進,又轉瞬遠遠消失。

大部分時候是黑黑的只微弱光線。車子駛近又駛離,乍現的強光即便打在背上也清楚可知。沒有人知道我在這,我也希望沒有人知道。倒不是羞恥;若不是為了減少麻煩,我很希望能跟世界上的任何人大聲說喂喂這可是我這輩子至今最快樂最心甘情願的工作喲。是的為了減少麻煩降低阻礙,非常沈默。

也同時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發現自己腦袋尚存「錯誤意識」,因為我竟然偶爾會想著,自己應該是在車裡頭或在前面,然後對比現在在後面在黑暗處,而且是低下頭、將自己從頭打量到腳那種。

不過現實性多少還是有的。因為我太遜咖連清潔工作都做得很遜的緣故,刷到最後各項顧忌差不多沒了。地上,水溝孔蓋,又上又下的老鼠,隨便了,專注的只有蹲在地上,一直用力刷洗,一直用力,一直刷,一直洗。

在頭與腳皆濕得差不多的同時,刷洗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拎著濕淋淋摸黑清理乾淨的置物櫃進到廚房。

就在我想趕快組裝起來因為其他師傅學長差不多都好了不能讓大家老是等我一個,時,眼前,剛刷洗完還濕漉漉的平滑塑膠平面上,直立立小小一黑黑長條物。

該死。附著力強到逃過剛剛一遍又一遍的刷與沖與洗。

永遠記得那時的心裡掙扎。

那個,是我只能忍受摸黑接觸的東西。

還有,我在師傅眼中表現一直不好,我不想「連掃除工作都做不好」再加可以數落的一條,何況我真的很奮力刷洗啊,雖然麵包還做不好,可是至少清潔工作我有很認真師傅請相信我的努力與全心。

師傅就要過來了,先前已經花太多時間清洗刷理,不能再讓師傅看到我還‧在‧弄‧這些。動作慢也是不認真心態的外顯。師傅已經一而再再而三或親切或嚴肅或開飆地告誡我,很多很多次。

盯著那個小物,兩秒,
心一橫也一咬牙,我伸出食指與拇指,逐漸靠近,微微顫抖著,掐住它。

我也永遠記得它的頑強度;沒有一碰就倒。兩隻手指還稍微用力了一下,才像折‧斷、或扭‧斷似地,把它弄了下來。

我也忘記那時為什麼不敢立刻直接去水槽洗手。只是盡可能不去想地,在圍裙還是身上哪裡,用力(因為想抹掉)又不敢用力(因為那是穿在身上的圍裙衣服啊)地,抹了兩下。

我想,從今以後,我可以做的事情,又多了很多了。

星期二, 6月 01, 2010

逗點,五,外觀,以及氣味

在廚房工作兩個多月,上下班往返途中,常常非常自卑,甚至到無地自容地步。尤其有幾次收工後繞去百貨公司買東西,偶然瞧見鏡子裡的自己,就是「挖洞鑽進地底下」七字。

當然也不是完全被迫或沒選擇,不過畢竟潔癖壓倒一切。

被通知上班前一天,在電話裡頭問師傅要穿什麼,師傅說「盡量樸素」。

還記得第一天,我翻出了大概距今超過六、七年款式的牛仔褲,以及一件恐怕也有十年、表面都已略磨損的長袖運動棉T。

那時還沒意會過來師傅話語中真正的含意,純粹只是以為了盡可能融入那個還未知的團體,作為穿衣選擇的考量。

不過也不用多久,就明白了。

進廚房不到三十分鐘,我已經全身食物飛屑及一身麵粉雪白,「骯髒」地步,恐怕是之前「死上班族」兩個禮拜都不會有的程度。

初來乍到,也沒有圍裙,就這樣從頭到腳(幸好師傅有交代我戴棒球帽),撲天蓋地不斷麵粉悶頭悶臉周遭飛呀飛。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白雪紛紛何似,差可擬灑鹽空中,或因風紛飛柳絮。不過就鹽大顆了些,柳絮粗條了點。

在麵包廚房裡,不被麵粉撥灑一身,是不可能的。一開始還會閃躲,到後來根本整個腦袋習以為常完全不會認知麵粉是該讓頭歪一下的異物。據說麵包師傅的職業傷害之一就是佈滿麵粉的肺,這我倒不知道,反正我是從來沒被麵粉嗆到過。

麵粉成了寵物,你隨時就是抱著它啊怎麼躲躲去哪。一下就很習慣了。

烤盤油也是。現在有那種就像殺蟲劑一樣只是噴散出來的是油,防模子沾黏麵團用。第一次用時完全沒預料到,還因為初次特別小心噴灑頭貼著模子好近,「噗司」一聲細細噴灑出的油霧不僅佈滿周身空氣中,還對著模子反彈更大粒的回噴到臉上。「媽呀會長粉刺痘痘」,猛地用袖子擦臉,大概這麼個四、五次,知道不可能躲過有點自暴自棄意味也不躲了。

說老實話,那時長時間與耗體力的工作型態,以及混雜學習的興奮,每天又累又興奮,又興奮又累,除了麵團麵包還是麵包麵團,其他什麼也顧不到。而且其實廚房如戰場,大部分時間都是沒有停下來的,所以到最後有時流鼻水,也都是袖子趕快擦擦以不礙事不礙工作為第一考量,因此臉上掛了麵粉痕跡也完全不重要,不對,是根本不在意。

也所以,跟了超過三十年的潔癖通通虛弱地無條件投降(或者說勇敢地放棄其實也說得過去),本來我很在意住處髒亂不打緊但是不能有食物灑落,但是每天下班一身螞蟻蟑螂最愛啊。唯一守住底線,盡可能挑破爛衣服穿去上班。

儘管這麼有原則,走在路上,尤其下班時(上班因為太早了大部分人還在睡覺),看到路上的上班族,心裡第一次有這樣種類的好生羨慕,想說「唉呀我以前也是這樣每天漂漂亮亮上下班啊」。

因此很不喜歡在那種時候碰到熟人。除了視覺上一身破爛,還有味覺上一身,ㄜ,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味兒。

食物渣渣,隨時間發酵腐敗的食物渣渣,威力是很強大的。大概兩、三個星期以後,洗衣精開始失去效力,上班穿的衣服,尤其站在第一線的圍裙,不論怎麼洗,不論洗幾遍,永遠是那股味道,麵粉與奶油混合,微微酸敗。

鞋子也是。為了不要在即便每天收工前都會灑過拖過的廚房地板滑倒摔死而買、據說是廚房與洗車廠工人最愛的特製工作鞋,鞋底防滑設計的溝槽,常常鞋底一朝上就看到夾塞白白黃黃麵團,洗越乾淨等於空出越多空間夾下一批新的。鞋子挺貴,正牌的兩、三千塊一雙。受傷之後大概一個多月,手終於恢復到可以刷洗鞋子,鞋子卻已被浸忍滿滿怪味,用力刷N遍都沒用,只得買竹碳壓在鞋底,用塑膠袋整個包了形成密閉空間,期待奇蹟出現竹碳會用力把味道吸乾淨。

也所以,本來我很排斥在廚房刷洗穿在身上的衣物,怕晚上有不樂見的小生物爬行。但是不超過一個月,這條防線也撤守。

每天下班,打掃完,確認該進該退的麵團沒擺錯,寫完每日製作數量回報,就按洗抹布程序,刷洗廚師服與圍裙:丟進什麼都可以丟進去洗的大鋼盆,倒入能讓自己感到心安份量的沙拉脫與漂白水,開水龍頭注入熱水。滿盆時,先用什麼都可以拿去夾的鐵夾,在盆裡將衣物喇邋,好好浸泡一番,再撈起,沖冷水洗淨。碰到比較頑強的渣渣,或沾到烤盤的黑咖啡色油屑,則拿什麼都拿來刷的刷子,使勁兒刷洗。

當然不可能如此白目,清洗自身衣物一定在所有工作結束後。身心畢竟有慣性,也當下恢復慢吞吞的速度。

通常所有師傅都已經下班離開。一個人在頓時安靜了的廚房,嗅著那陣子所能聞到最清潔的味道,漂白水混合沙拉脫與熱水的味道,默默清洗。

洗完,掛在烤箱把手上。

因為力氣小,雖然盡力了,但是從來衣物沒扭乾過,只能盡量平整掛著,滴滴落落,不間斷淌出水。

幸好烤箱烤了一天,即便完全切斷電源,光靠餘溫一個晚上也能烘乾衣物。

這樣第二天來,不論再怎樣疲累,眼睛如何充斥血絲,至少會有比較白以及比較沒有味道的衣物可以穿。

還有一事。

上戰場後大概第五天吧,一位另一分店的師傅來支援。濃眉大眼,所有人都警告,是個脾氣不好的凶神惡煞。

那天,工作結束,正拿下橡皮筋胡亂順理頭髮,眼前遞來一件濕漉漉的黑色圍裙,淡淡散發沙拉脫特有氣味。

「這....」一時還真傻住了,只顧發愣還沒回神反應不過來。

「我還有,這給你。」

師傅仍舊沒什麼表情。

一雙大眼透出的,是至今想起仍充滿感激,非常溫暖的溫柔。

不論後來如何又如何,這一刻我永遠記得,永遠記在所有事情前面。

星期五, 5月 28, 2010

想了三個月的一碗麵,與一碗冰

至今吃過最好吃的乾麵,還是前一處住家附近,路邊騎樓一家小攤。

老闆是個我從來還無法猜出年紀的中年男人,愛看出租書店租來的小說。

手藝,好極了。

住在那的時候,最少一個禮拜要去吃一次,有時候一時犯癮,禮拜三去了禮拜五又忍不住跑去醬。

住在那裡五年多,卻是自第三年還是第四年,才第一次上門。

夜市附近的商店騎樓下,注定地板永遠一層黑黑油垢。桌子只兩、三張,塑膠椅子也不過六、七把。

每次經過,幾乎都會看到有客人侷促坐在那,低頭對著碗大口專心吃。我的壞習慣之一,就是無法不去看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碗裡究竟裝了什麼。

終於有一天,好奇心與貪吃心戰勝潔癖,點了乾麵與魷魚羹湯,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無法自拔,每次去小菜或許輪著叫,一碗乾麵一碗魷魚羹湯則一定要。

只有在這間店,我放棄了許多堅持。比方說從小害怕吃肥肉,害怕到看到即便已經明明知道這碗麵要這麼好吃非不能缺少不可、在麵拌勻前清清楚楚露出形體的炸過金黃油粕,仍忍不住心裡抖一下、下意識盡量不去瞧,但也從來沒有不是整碗嗑光光、那些恐怖的小東西也不知跑哪裡去不過總是幾乎不見蹤影但也不追究了。還有,由於嗜好口腔咀嚼與大口咬感,總覺得豆乾海帶得厚厚切才滿足,不過這個平日練小說功夫的老闆顯然刀工也了得,尤其豆乾總是邊講話邊切地細細,上次還跟我誇口要是他切到手要我趕快去買彩券。薄薄海帶豆乾上頭老闆向要炫耀刀工般灑遍綠白相間蔥花我也照樣整盤滿單。還有,向來不喜食蒜,但裡頭老闆加好多蒜的涼拌小黃瓜、紅綠辣椒炸小魚乾、油拌四季豆,每次都要挑著來一盤。無止盡所有邊境舉白旗輸到脫褲子,也不過這樣了吧。

搬家至今三個月,常常像害了相思病,想念那個不知怎麼做出來的麵,好Q好Q拌和切得漂亮帶剛好水分的小黃瓜絲,已經不知有過幾十個碗下肚還是每次吃每次仍舊不放棄滿口麵話都說不清嚷嚷著媽啊好好吃喔,還有一碗才35塊魚漿新鮮包裹肥美魷魚爆多一碗的魷魚羹湯。

那天好不容易得空,也不知道老闆有沒有開,就殺過去了。

就是這個味。還有旁邊店門口向來膽怯的老西施犬。本來牠被剃了毛,我還狐疑了一下想這隻狗就是那隻狗嗎?叫牠名字見牠抬頭看我啊對啦就是牠。當天還切了牛腱肉,老闆結帳時說今天的還太熱所以太軟,不過卻是我吃過可以排前幾名的牛腱肉,入味又清爽而且幾乎不塞牙,怪了以前從沒點過。

那天去到時還沒見到老闆,不死心想再等等看,所以先繞到後面也是路邊瞧很久才上門的冰水攤,吃據說老闆娘每天親手做的米苔目,拌香香涼涼糖水,湯匙把冰塊刷刷刷地戳攪著,就得這樣吃這家的米苔目才會又滑又軟又咕溜。看到確定小車子有推出來前也是挺害怕的呢,心裡不斷滴咕這個時間老闆應該有開了吧。

那天解決一個大相思病與一個小相思病,著實鬆了一口氣。

還得加句公道話:那個麵攤,雖然先天不良,處在衛生不是太好的環境,但老闆手腳勤快俐落,把自己那方小天地顧得乾乾淨淨,桌子清爽不帶油不帶水,小小桌面各式醬料備齊連衛生紙都一桌一包放了不怕你抽。對自己的食物與工作尊敬誠懇,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