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6月 22, 2010

逗點,七,西伯利亞,上:關在琴房練琴

*本文是假的*

西伯利亞餅乾。

其實這個小點心很常見,尤其傳統或老式一點的麵包點心店。兩片長橢圓形餅乾,通常中間夾巧克力醬或果醬,兩頭則沾有兩個半圓形巧克力醬,表面曲線紋路展現該店家製作師傅的手藝,或者誠意。深咖啡色的巧克力醬是基本款,若餅乾本身為巧克力口味,則為求變化的店家會中間與兩端改以白巧克力醬。

至今每次在不同店裡看到這款有時被叫菊花等名字的餅乾時,我都會忍不住拿起來,仔細端詳上頭的紋路。

「嗯這的確不錯。別看長這個樣,要弄出這種花紋也是很不容易的。」

「嗯這根本就是亂擠一通嘛,我擠的絕對比這好。」

會發出第二種感嘆的機率大概三成吧。

那麼師傅究竟為什麼要一直責難我呢?

因為人長得矮,又名符其實地符合各種人矮小的特徵,比方說力氣太小,再加上那時只是很慌亂地想趕快融入與適應,的確沒有展現出過人天分,總之總之,從老闆到老闆他媽及一些師傅,千方百計,想把我弄進蛋糕部。

我有一直誓死抵抗,軟軟地閃來閃去,但有時還是得虛應故事。

有一陣子,每天忙亂的上半部結束、用完餐、準備好隔天大部分要用的餡料,完全沒得閃時,就得默默進蛋糕部,做著完全展現出我絕對沒有天分但從老闆到老闆他媽到一些師傅總是眼見仍舊不相信的,蛋糕與點心。

西伯利亞是其中之一;也是唯一我覺得心裡有受到創傷的點心。

雖然讓我做西伯利亞一事,其實是老闆與師傅們對我最好心的展現之一。

說來說去都只能怪我沒有天分。

讓餅乾成形的方式有很多種,比方說軟一點的用湯匙舀,有些是要凍硬硬再切,西伯利亞這種則是將調好的麵料弄進擠花袋,在烤盤上擠出要的形狀。

其實我在進廚房後,常常疑惑為什麼這一行的待遇平均來說如此低。關關關卡關關過,過了關關還有關。

每一步都是功。

為了做出能擺在店裡販賣的水準,首先要擠出大小外觀盡量一樣,然後是表面紋路要漂亮。

搞死我也。

長短粗細相同難過之一,花紋夠明顯又不拖泥帶水且高度厚度一致更是要我命。

帶我的小師傅雖然人極好但比較耿直,在我擠第一、二盤時還出言鼓勵,第三、四盤時面色開始凝重,第五、六盤時語重心長說要是到第十盤你還這樣我就覺得是你不用心。

天知道,我是多麼全心全意在擠這個餅乾麵料,但是怎麼擠自己都覺得很醜,又急又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方面外表還要表現出該有的樣子省得被師傅認為「態度不佳」。

師傅沒有錯,是這一行的規矩與習氣使然。

做的好是應該,做不好自己要檢討。就我待過幾個產業的經驗與認知,這一行的標準,與資歷關係相對較淺,尤其是要開店做生意,要擺出去賣的,做不好師傅不狂念狂罵狂醮難道要他摸摸你的頭說沒關係然後讓成本與營收怎樣也不平衡嗎?

於是我只能一直擠。因為用力方式不對,加上怕擠得醜擠很慢(事實上師傅擠得比我快多了而且也好看很多很多很多),再加上力氣小尤其天冷時麵料較硬不容易從擠花袋好好順順擠出,常常擠了兩盤後手就開始痛,每擠一個就得停一下。

再痛還是得擠。為了在廚房待下來,你沒得選。

還有,餅乾麵料搓揉操作久了還是會影響口感,畢竟不像麵包基本上不能「巴鼓」(喔,所以那個速度,嘖嘖,真是超「過癮」又壓力超大),而是能「回收」到一定程度。烤盤上奇形怪狀、歪嘴斜眼、扭扭曲曲的毛毛蟲,都得撈起來回收進擠花袋,期待下一次能重生為蝴蝶。

可以回收,我更陷入無間輪迴地獄。

那時候真的覺得是地獄。或者如日日滾石上山的薛西佛斯。

每次大概兩小時,我卻老有日子就得一直這樣下去的驚慌錯覺。永無止盡。

廚房空間小,我又動作慢。為了不礙到師傅們工作,我常常得在廁所門外一層層堆疊的塑膠箱上,或抽或疊將箱子調整到適合我的高度,擺上烤盤,努力擠。

到手受傷離開廚房前,我的西伯力亞雖然有進步,仍舊每次痛苦萬分。

擠出,丟回擠花袋,再擠,再丟回去。

輪迴見不著地獄盡頭;薛西佛斯的石頭永遠在第二天滾下。

背對進進出出的人與聲,面對牆壁,我老覺得自己像在琴房練琴。直到這個段落彈‧順‧為止,別想闔上琴蓋離開小房間。

自己一個人,叮叮咚咚,琴鍵一個一個敲。是自己對自己的修煉。

星期三, 6月 16, 2010

逗點,六,後頭的巷子

*本文純屬虛構,請別認真*

晚上去夜市,貪繞近路,直直穿過一排排店家後方,也就是通常店家不願意示人、並且在其中工作者總是默默不斷洗洗又刷刷。或者站立在水槽前眼下高高疊起的碗盤,或者蹲在地上拿水管菜瓜布清理需要較大空間方徹底乾淨的,比方說大盤、大盆、地墊,等等等。

我待的廚房也有這樣一個後巷。以後巷的標準,其實算挺乾淨的。只是後巷畢竟是後巷。

每天太陽落下,後巷暗黑得更名符其實,就算有路燈也不怎麼亮。記憶中,只有駛過與後巷垂直之大馬路的車子的車燈,三不五時帶來比較明亮的一點光,隨即閃蘊,一下歸復寂黑。

這裡是客人最不願意來的地方,也通常是店家最想含糊承認就好的地方;是想稍稍喘氣圖短暫安靜的師傅門市姊姊蹲坐抽煙吃便當的地方;是貨物運進來垃圾運出去的地方;也是老鼠進出的主要通道。

是的老鼠。門口每天擺著報廢等待拾走的大袋 baked items(不好意思這是我最近新學到的字),如果我是老鼠一定一定每天在這裡開同樂會夜夜笙歌。

這也是我對後巷始終很恐懼的原因。

一開始的關卡難度較低,通常是每日清潔工作得在這裡洗拖把,或者拿水管沖洗鞋正面灑滿麵粉糖油,鞋底面紋路嵌滿前述物之合體物。

今年二月過年前,廚房進行大掃除。因為力氣小,師傅很好心派我做比較簡單的工作:刷洗久久未清理的箱子、置物櫃,以及大冰箱裡的台車(bakery racks,不好意思這也是最近學到的字)。

台車一年洗一次,各層縫隙與軌道滿是不知什麼食物加什麼食物說不定名冊會增至五六種、但總之通通冰在冰箱裡很久很久因此早面目全非無法辨識但總之硬梆梆一塊又一塊。

大掃除工作當然只能等到當日工作結束後做。後巷有足夠的空間以及水溝,都已經是所有工作裡面最輕鬆沒什麼好說的了。默默推著印象中應該比我還高至少十幾二十公分的台車,默默就著微弱光線,默默用力刷洗頑強的硬梆梆合體物。

不是我太認真就是我太遜咖,但是那個什麼racks的好難對付。而且因為比我高,最上幾層墊腳尖也看不到只能手伸高高去去洗刷,以及靠水柱往上沖力沖洗免不了跟台車一起淋個滿頭水。

刷洗與沖水得交錯混和著進行。沖水時菜瓜布可以拿在手上,刷洗時因為一手要扶著台車免得它摔倒我會有更大麻煩,水管無法握在手上。放哪裡呢?對,地上,水溝孔蓋上,剛剛一隻大老鼠才被從廚房趕出來匆匆鑽進去的水溝孔蓋。

對對對沒錯,你想的一點都沒錯,套很爛的綜藝節目用詞,我和老鼠間接肌膚相親。

至於直接。

各式塑膠箱與置物櫃雖然比較輕也沒有高度問題,但是因為平常不住在冰箱裡,所以裡頭什麼都會有。其中最難對付的,就屬也已經是硬梆梆、黑黑小小長條物。

這時候就慶幸後巷是黑的,我得以暫時不必去想自己究竟摸到什麼,而能夠勇敢地一直用力刷(時日一久,附著力之強大,即便表面光光滑滑的塑膠材質也能緊緊黏牢)。

默默地,用力想刷下頑強各式具強大附著力的怪異物體;默默地,間接拿水管想靠水柱沖力降低這些怪異物的附著力;默默地,農曆新年前的冬夜,偶爾經過車燈遠遠自巷口打進,又轉瞬遠遠消失。

大部分時候是黑黑的只微弱光線。車子駛近又駛離,乍現的強光即便打在背上也清楚可知。沒有人知道我在這,我也希望沒有人知道。倒不是羞恥;若不是為了減少麻煩,我很希望能跟世界上的任何人大聲說喂喂這可是我這輩子至今最快樂最心甘情願的工作喲。是的為了減少麻煩降低阻礙,非常沈默。

也同時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發現自己腦袋尚存「錯誤意識」,因為我竟然偶爾會想著,自己應該是在車裡頭或在前面,然後對比現在在後面在黑暗處,而且是低下頭、將自己從頭打量到腳那種。

不過現實性多少還是有的。因為我太遜咖連清潔工作都做得很遜的緣故,刷到最後各項顧忌差不多沒了。地上,水溝孔蓋,又上又下的老鼠,隨便了,專注的只有蹲在地上,一直用力刷洗,一直用力,一直刷,一直洗。

在頭與腳皆濕得差不多的同時,刷洗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拎著濕淋淋摸黑清理乾淨的置物櫃進到廚房。

就在我想趕快組裝起來因為其他師傅學長差不多都好了不能讓大家老是等我一個,時,眼前,剛刷洗完還濕漉漉的平滑塑膠平面上,直立立小小一黑黑長條物。

該死。附著力強到逃過剛剛一遍又一遍的刷與沖與洗。

永遠記得那時的心裡掙扎。

那個,是我只能忍受摸黑接觸的東西。

還有,我在師傅眼中表現一直不好,我不想「連掃除工作都做不好」再加可以數落的一條,何況我真的很奮力刷洗啊,雖然麵包還做不好,可是至少清潔工作我有很認真師傅請相信我的努力與全心。

師傅就要過來了,先前已經花太多時間清洗刷理,不能再讓師傅看到我還‧在‧弄‧這些。動作慢也是不認真心態的外顯。師傅已經一而再再而三或親切或嚴肅或開飆地告誡我,很多很多次。

盯著那個小物,兩秒,
心一橫也一咬牙,我伸出食指與拇指,逐漸靠近,微微顫抖著,掐住它。

我也永遠記得它的頑強度;沒有一碰就倒。兩隻手指還稍微用力了一下,才像折‧斷、或扭‧斷似地,把它弄了下來。

我也忘記那時為什麼不敢立刻直接去水槽洗手。只是盡可能不去想地,在圍裙還是身上哪裡,用力(因為想抹掉)又不敢用力(因為那是穿在身上的圍裙衣服啊)地,抹了兩下。

我想,從今以後,我可以做的事情,又多了很多了。

星期二, 6月 01, 2010

逗點,五,外觀,以及氣味

在廚房工作兩個多月,上下班往返途中,常常非常自卑,甚至到無地自容地步。尤其有幾次收工後繞去百貨公司買東西,偶然瞧見鏡子裡的自己,就是「挖洞鑽進地底下」七字。

當然也不是完全被迫或沒選擇,不過畢竟潔癖壓倒一切。

被通知上班前一天,在電話裡頭問師傅要穿什麼,師傅說「盡量樸素」。

還記得第一天,我翻出了大概距今超過六、七年款式的牛仔褲,以及一件恐怕也有十年、表面都已略磨損的長袖運動棉T。

那時還沒意會過來師傅話語中真正的含意,純粹只是以為了盡可能融入那個還未知的團體,作為穿衣選擇的考量。

不過也不用多久,就明白了。

進廚房不到三十分鐘,我已經全身食物飛屑及一身麵粉雪白,「骯髒」地步,恐怕是之前「死上班族」兩個禮拜都不會有的程度。

初來乍到,也沒有圍裙,就這樣從頭到腳(幸好師傅有交代我戴棒球帽),撲天蓋地不斷麵粉悶頭悶臉周遭飛呀飛。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白雪紛紛何似,差可擬灑鹽空中,或因風紛飛柳絮。不過就鹽大顆了些,柳絮粗條了點。

在麵包廚房裡,不被麵粉撥灑一身,是不可能的。一開始還會閃躲,到後來根本整個腦袋習以為常完全不會認知麵粉是該讓頭歪一下的異物。據說麵包師傅的職業傷害之一就是佈滿麵粉的肺,這我倒不知道,反正我是從來沒被麵粉嗆到過。

麵粉成了寵物,你隨時就是抱著它啊怎麼躲躲去哪。一下就很習慣了。

烤盤油也是。現在有那種就像殺蟲劑一樣只是噴散出來的是油,防模子沾黏麵團用。第一次用時完全沒預料到,還因為初次特別小心噴灑頭貼著模子好近,「噗司」一聲細細噴灑出的油霧不僅佈滿周身空氣中,還對著模子反彈更大粒的回噴到臉上。「媽呀會長粉刺痘痘」,猛地用袖子擦臉,大概這麼個四、五次,知道不可能躲過有點自暴自棄意味也不躲了。

說老實話,那時長時間與耗體力的工作型態,以及混雜學習的興奮,每天又累又興奮,又興奮又累,除了麵團麵包還是麵包麵團,其他什麼也顧不到。而且其實廚房如戰場,大部分時間都是沒有停下來的,所以到最後有時流鼻水,也都是袖子趕快擦擦以不礙事不礙工作為第一考量,因此臉上掛了麵粉痕跡也完全不重要,不對,是根本不在意。

也所以,跟了超過三十年的潔癖通通虛弱地無條件投降(或者說勇敢地放棄其實也說得過去),本來我很在意住處髒亂不打緊但是不能有食物灑落,但是每天下班一身螞蟻蟑螂最愛啊。唯一守住底線,盡可能挑破爛衣服穿去上班。

儘管這麼有原則,走在路上,尤其下班時(上班因為太早了大部分人還在睡覺),看到路上的上班族,心裡第一次有這樣種類的好生羨慕,想說「唉呀我以前也是這樣每天漂漂亮亮上下班啊」。

因此很不喜歡在那種時候碰到熟人。除了視覺上一身破爛,還有味覺上一身,ㄜ,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味兒。

食物渣渣,隨時間發酵腐敗的食物渣渣,威力是很強大的。大概兩、三個星期以後,洗衣精開始失去效力,上班穿的衣服,尤其站在第一線的圍裙,不論怎麼洗,不論洗幾遍,永遠是那股味道,麵粉與奶油混合,微微酸敗。

鞋子也是。為了不要在即便每天收工前都會灑過拖過的廚房地板滑倒摔死而買、據說是廚房與洗車廠工人最愛的特製工作鞋,鞋底防滑設計的溝槽,常常鞋底一朝上就看到夾塞白白黃黃麵團,洗越乾淨等於空出越多空間夾下一批新的。鞋子挺貴,正牌的兩、三千塊一雙。受傷之後大概一個多月,手終於恢復到可以刷洗鞋子,鞋子卻已被浸忍滿滿怪味,用力刷N遍都沒用,只得買竹碳壓在鞋底,用塑膠袋整個包了形成密閉空間,期待奇蹟出現竹碳會用力把味道吸乾淨。

也所以,本來我很排斥在廚房刷洗穿在身上的衣物,怕晚上有不樂見的小生物爬行。但是不超過一個月,這條防線也撤守。

每天下班,打掃完,確認該進該退的麵團沒擺錯,寫完每日製作數量回報,就按洗抹布程序,刷洗廚師服與圍裙:丟進什麼都可以丟進去洗的大鋼盆,倒入能讓自己感到心安份量的沙拉脫與漂白水,開水龍頭注入熱水。滿盆時,先用什麼都可以拿去夾的鐵夾,在盆裡將衣物喇邋,好好浸泡一番,再撈起,沖冷水洗淨。碰到比較頑強的渣渣,或沾到烤盤的黑咖啡色油屑,則拿什麼都拿來刷的刷子,使勁兒刷洗。

當然不可能如此白目,清洗自身衣物一定在所有工作結束後。身心畢竟有慣性,也當下恢復慢吞吞的速度。

通常所有師傅都已經下班離開。一個人在頓時安靜了的廚房,嗅著那陣子所能聞到最清潔的味道,漂白水混合沙拉脫與熱水的味道,默默清洗。

洗完,掛在烤箱把手上。

因為力氣小,雖然盡力了,但是從來衣物沒扭乾過,只能盡量平整掛著,滴滴落落,不間斷淌出水。

幸好烤箱烤了一天,即便完全切斷電源,光靠餘溫一個晚上也能烘乾衣物。

這樣第二天來,不論再怎樣疲累,眼睛如何充斥血絲,至少會有比較白以及比較沒有味道的衣物可以穿。

還有一事。

上戰場後大概第五天吧,一位另一分店的師傅來支援。濃眉大眼,所有人都警告,是個脾氣不好的凶神惡煞。

那天,工作結束,正拿下橡皮筋胡亂順理頭髮,眼前遞來一件濕漉漉的黑色圍裙,淡淡散發沙拉脫特有氣味。

「這....」一時還真傻住了,只顧發愣還沒回神反應不過來。

「我還有,這給你。」

師傅仍舊沒什麼表情。

一雙大眼透出的,是至今想起仍充滿感激,非常溫暖的溫柔。

不論後來如何又如何,這一刻我永遠記得,永遠記在所有事情前面。